狐狸洞前一片寂然。
青丘万千狐族子民尽数垂首,漫山遍野的狐尾收敛了所有灵动蓬松,往日眼底与生俱来的骄傲、超然与从容,此刻尽数被羞愧、茫然与怅然取代。
他们生于青丘盛世,长于世外桃源,世世代代听的都是青丘仁善无争、泽被四海的美名,受的是凌驾万族的尊荣优待,从无人知晓,这庇佑他们万古安稳的盛世根基,竟是堆砌在三界浩劫与苍生苦难之上的私弊。
白真立在阶下,望着褪去帝袍、一身素衣的父帝,心口酸涩沉郁,五味杂陈。
他自幼追随白止,敬父帝沉稳睿智,赞父帝运筹帷幄,以为青丘的与世无争,是通透大道的豁达,以为宗族的鼎盛繁荣,是天道厚爱、狐族良善所得。
直到今日九天诏文朗朗公示,万古阴暗被天光扒开,他才看清这温润皮囊之下,藏了一生的城府算计。
可纵使知晓所有罪责,看着向来挺拔从容的父帝卸下冠冕尊荣,俯首成三界罪人,他心中终究生不起半分怨怼,只剩无尽悲凉。
父帝一生谋的从非一己私欲,是乱世之中,为青丘宗族搏一条万古不衰的生路。
只是大道公允,从不论本心初衷,私弊便是私弊,亏欠便是亏欠,万古因果,分毫必偿。
白止躬身领旨之后,久久未起。
晨光落在他鬓边几缕隐秘的霜色发丝上,数万载帝王风骨悄然敛尽,只剩洗尽铅华的平和。
他不曾抬头看周遭惶恐的族人,亦不曾回望神色复杂的旧友,只静静感受着周身属于青丘的磅礴气运一点点剥离、散尽,感受着身上所有超然特权尽数剥离的空落。
数万载棋局,他执子落子,步步为营,算尽天机人心,终究棋落满盘,终得一空。
“劳烦天枢星君,依规行事便可。”
良久,他缓缓直起身,声线平静无波,褪去了帝王的沉稳威严,只剩寻常仙者的淡然,“宗祠万年思过,我自会恪守规矩,余生不踏出青丘宗祠半步,不扰三界分毫,静待天道赎罪圆满。”
天枢星君颔首颔首,神色端严无偏:“狐帝坦荡领罪,谨遵天道法度,三界自会记你认罪悔过之态,不株连族人,不留后世苛责。”
此言落下,算是彻底断了世人猜忌,绝了后续祸端。
东华帝君定下的惩戒章法,素来公允中正,罪归其身,不延血脉,不祸宗族。
白止一己之过,便由他一人独偿,青丘狐族既往不咎,只是从此褪去特权,落地凡尘万族,循规守道,重启新生。
瑶光上神望着白止落寞的身影,眼底数年郁结的郁气缓缓散去,那深埋万古的情劫阴影、道基损伤的遗憾,终在今日公道落定之时,彻底烟消云散。
她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凛冽锋芒,多了几分释然平和:“你罪无可赦,今日认罪伏法,也算偿我万古道途亏欠。
从此你我恩怨两清,三界再无纠葛。”
语罢,她袖袍轻拂,转身踏云而起。
一身素白战衣映着朝阳,清冷绝尘,执掌三界刑律的重任依旧在肩,只是心头积压万载的沉垢,尽数清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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