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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在屋檐上,碎了。风从墙缝钻进来,带着铁锈味的冷。我躺在榻上,动不了。手指蜷在旧棉絮下,像枯枝卡在土里。灯快灭了。火苗歪了一下,映出墙上那道裂痕——从屋顶斜劈下来,像把刀插进泥灰。多年前下雨,雨水顺着这缝流到床边,母亲拿布接了一夜。那时她还穿着侯府主母的青色褙子,发间银簪未换。现在布不在了,人也不在了,我睁着眼。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可我不敢闭。一闭,就再也见不到这一天了。父亲被押出府门那天,天也下着雪。诏书念完,侍卫掀了他的帽子。他没求饶,只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就站在二门内,抱着暖炉,穿的是柳氏送的新绣袄子。红底金线缠枝莲,她说吉利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断头衣的颜色,母亲死在祠堂。白绫挂梁,脚尖离地半寸。我去的时候,她脸上盖着素帕,手垂在外头,腕上有淤痕。是绳子勒的,不是自己上的吊。我没哭出声。谢临渊的人守在门外,说奉旨查案,不准哭丧。嫁衣是苏月柔穿走的。大红织金,云肩霞帔,头戴点翠凤冠。我听说她在宴上敬酒,笑说“姐姐福薄,妹妹替她享了”。没人拦她。连奶娘都低头退到了偏院。温景辞的名字,是从一个老兵嘴里听来的。他喝醉,在街角吐了一口血沫,说:“温家公子跪在宫门外三天,捧着婚书求见,最后被人拖走了。”我没问后来。我知道不会有后来。油灯闪了一下,我动了动嘴。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全是腥气。血漫到舌根,咽不下,也咳不出。我记得谢临渊最后一次看我。他披着玄甲,站在抄家的队伍前,雪落在他肩上。我没有跑,就站在院子里那棵枯梅下。他走过时,脚步没停,目光也没落在我脸上。可我仍盼着他回头看我一眼,哪怕一眼,没有。手指突然抽了一下。我觉到了,却控制不住。它微微张开,又慢慢合上,像要抓住什么,抓不住的。眼泪流下来,滑过耳侧,在鬓角结成冰。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许是听到父亲被斩首的消息时?还是看到母亲悬在梁上时?又或是谢临渊下令封我为罪眷,贬入冷宫的那一日?都不重要了,这一生,我信过一个人,护过一个家,守过一句诺言。结果呢?家族覆灭,至亲尽亡,所托非人。我曾以为温柔能换来真心,我曾以为忍让能保全血脉,我曾以为等一个人回眸,就能活过来。错了,全都错了,灯灭了。最后一缕光缩进灯芯,熄了。屋里黑下去,只有窗外雪光映着地面,白得像纸钱铺满庭院。我的呼吸很轻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风刮过裂缝的声音。嘴唇又动了。这次没声音。但我清楚自己说了什么,恨。这个字在我心里烧了太久。从母亲断气那刻起,从父亲头颅落地那瞬起,从谢临渊转身离去那步起,它就在烧。烧穿了我的骨,蚀进了魂,我没能救他们。我没能揭穿那些人,我甚至没能当面问一句:为什么?但现在,我不需要答案了,我要活着,如果还能睁眼,如果还能站起,如果还能回到从前——我不会再信一句好话,不会再留一丝情面,不会再对任何人低头。我会让他们一个个,跪着看我踩过他们的命,手指彻底松开了。身体一点点冷下去,比屋里的空气还冷。雪从窗棂飘进来,落在额上,融进发里。我闭上了眼,最后一刻,屋外风声停了,静得像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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