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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穿过百年老槐的枝叶,落在永宁侯府朱漆门环上。铜锣声自街市尽头传来,与昨日苏记商行开市之音遥相呼应。巷中行人步履不停,却有人驻足抬头,望一眼那高悬的匾额——“永宁旧家”四字笔力沉厚,漆色如新。“听说前日暴雨,城西河堤溃口,是将军府那位小公子带人连夜抢修。”卖炊饼的老汉一边收摊,一边同邻铺掌柜搭话,“泥里泡了整夜,肩头都磨破了,还守着最后一筐沙包不肯歇。”“哪家的儿郎?”掌柜问。“还能是哪家?绣了松竹暗纹的衣襟,侯府支脉的标记。”老汉摇头叹,“年纪不过十七八,行事倒有几分当年苏夫人的风骨——不声张,不动怒,只把事一件件做实了。”茶肆里正讲到一半的《双星记》也停了片刻。说书人放下醒木,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,才道:“可不是么?上月旱区运粮,也是他们家出的车马。不挂旗号,不留名姓,可查账的户部官儿一眼就认出来了:这调度法子,分明是百年前苏夫人定下的‘三均六配’旧例。”学堂内,教习正领学子诵读史册。“永宁侯府,累世忠良;将军顾氏,镇守南疆。其家风以仁为本,以义立身,女子持中馈而安内外,男子执兵戈而不黩武……”童声清朗,穿廊过院。窗外有少年立于墙外听罢,转身便走。旁人问他去哪,答曰:“去义仓帮工。今日轮值,不能误了。”节庆将至,两府门前渐有百姓往来。一农夫担着新米放在阶下,不多言,只拱手便走。匠人送来一对雕花木凳,刻的是“持身以正,待人以诚”八字,摆在门廊两侧,无人认领。最年幼的,是个拾柴归来的孤儿,捧着一束野花插在石狮脚边的陶罐里。守门仆役见惯不怪,只默默挪了遮阳棚,护住那一片浅黄。午后细雨初歇,一名青年自城外归来,衣衫尽湿,肩扛半昏的老妪。围观者议论纷纷,方知是邻县遭水,他路过时顺手救出,一路背进城来。有人认出他腰间佩玉刻有侯府徽纹,低声说:“又是这家的人。”“怎么总他们多管闲事?”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檐下,语气似怨似敬。旁边老妪冷笑一声:“你当百年前那些义仓、医馆、女学是怎么留下来的?没有一代代人肯‘多管闲事’,早成灰了。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钟声。贞懿书院放学了。一群少女结伴而行,途经侯府门前,忽有一人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那块历经风雨却不曾更换的匾额。“我祖母说,苏夫人当年回府时,也不过这般年纪。”她轻声道。同伴笑她痴想,拉她快走。她却仍站着,直到身后传来扫地声。老仆一下下拂过青砖地面,动作缓慢而庄重。那方镌刻于墙根的铭文又一次显露出来:“利可求,道不可失;富一身,不如济一方。”暮色四合,灯火次第亮起。京中贵户皆已闭门谢客,唯有这两处府邸,门庭依旧通明。不是宴饮喧哗,而是书房窗纸透出的光——不知哪家后辈正在抄录家训,一笔一画,极尽工整。夜深时,一只飞鸟掠过屋脊,停在将军府旧练武场的旗杆顶端。此处早已不用操演,唯余一根铁枪孤立土中,锈迹斑斑,却始终无人拔去。据传是顾将军亲手所立,也曾是苏夫人远望南疆的方向。今夜无风,铁枪影子斜斜投在地上,像一道沉默的界线,隔开百年光阴。明日清明,山道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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