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售楼处办公桌上,放着几本厚厚的购房合同和各式表格,方唯一在童言协助下,经过两个多小时奋力签署,终于从售楼小姐手中接过了新房钥匙。
方唯一走进新买的写字间,水泥地面异常粗糙,他快步来回踱着,用手奋力敲击着厚重坚实的墙面。站在玻璃幕墙前,他眺望着亚运村方向林立的高楼,大声宣布:“我有自己的写字楼啦!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!方唯一从此站起来了!”他兴奋地回过头,童言站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也不向我表示祝贺?”方唯一问。
童言莞尔一笑说:“你买的不是写字楼,只是十六层的一个写字间,写字楼是指整个建筑物。我表哥确实拥有一座写字楼。”
方唯一紧绷着脸,一步一步地朝童言走了过去,嘴里恶狠狠地说:“你觉着刺激隐性精神病患者很好玩是吗?”
“我只是纠正你用词不当,看不惯你得意忘形。”童言说着,就往后退。方唯一突然向童言张开了双臂,嘴里大声喊着:“你刺激我吧!我犯病了!犯疯病了!”
童言的拳头不停地捶打着方唯一前胸,连连笑说着:“我再不敢刺激你了,求你收了疯病吧!”
当他们吃过晚饭,走出景山前街一家粤菜馆,已是夜幕低垂,街灯闪亮,人车渐少。方唯一和童言都不再说话,只是沿着护城河,慢慢地向前走,不知不觉间看到一片光亮,那是故宫东北角楼的灯光,在四周黑色的静穆中,在夜凉如水的晚上,散发着溶溶暖意。
他们选了一张长椅,悄然坐下,与角楼隔河相望,晚风拂过护城河水面,泛起片片涟漪,又如网状般浅浅地蔓延开去。
“我一直感觉,这里才是BJ童言说着和方唯一相视而笑。
“你父母不是BJ人吧?”方唯一记得陈瓒好像说过,她导师是南方人。
“我妈妈是绍兴人,大家闺秀;父亲是SH人,黄包车夫的儿子。1978年,他们大学毕业后,才分配到BJ你爸爸很了不起,陈瓒很佩服他。”方唯一说。
童言不屑地说:“他不是我的生父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方唯一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他不是我亲生爸爸!10岁的时候,有一次他们夜里吵架,我偷偷听见父亲对妈妈嚷:‘你不要忘恩负义!要不是我收留你们母女,你有脸活到今天吗?’事后我问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?妈妈哭得泣不成声,朝我摆着手说:‘你不要问了,如果不是为了你,我早就想死了!’”
方唯一对此没有丝毫好奇,只感到沉重。他害怕,害怕童言伤心地哭泣,但她光洁的脸庞苍白而平静,目光清澈如洗,注视着黑暗中模糊的河水,好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。
“高中毕业时,父亲坚决反对我学中文。他质问妈妈,是不是还想让女儿走她的老路。妈妈说父亲无理取闹,狗肚鸡肠。我害怕再听到他羞辱妈妈,就说:我学法律,我喜欢学法律!”
一行清冷的泪水,顺着童言精巧的鼻翼轻轻滑落。静默,还是静默!没有抽泣,只有一声深重的叹息!方唯一下意识地松开交织紧握的双手。他说不出任何话,他觉着任何无聊的宽慰,都是对童言信任与坦诚的亵渎。他也做不出任何安抚的举动,因为那同样是廉价的轻薄。他只有再次交织着握紧双手。
“我没想到,你有这样的秘密。”方唯一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。
“我从没跟别人讲过,但特想告诉你,这颗果子太苦了,天天含在嘴里。我恨妈妈,但又可怜她;我更恨我的生父,但又想见到他;我鄙视我的父亲,但我又欠他的。唯一,我太想说出来了。”童言掏出纸巾擦去泪水,对着方唯一露出凄婉的笑容。
“告诉你,你原来提到的那些书,我全读过。上学时,我渴望假期,因为我可以疯狂地看小说,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。”童言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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