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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雷(炸雷(第22页)那是前几批犯人留下的血,渗进了泥土,渗进了草席的纤维,怎么也洗不掉。可他还是抬起了头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头从草席上抬起来,仰面望向天空。两个甲士按着他的肩膀,他就用脖颈的力量,一寸一寸地、缓慢而坚定地昂起头颅,像一柄被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长戈,在最后一刻弹直了身躯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没有太阳,没有风,整个雍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铜钟里,沉闷、压抑、喘不过气来。木支邑张开了嘴。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像是被囚牢里的阴冷潮湿浸透了的枯木发出的声响。可那声音却是穿透了刑场的喧嚣,穿透了甲士们戈刃碰撞的铿锵声,像一支箭,笔直地射向天空。“先君在天之灵——”声音忽然拔高,似一柄剑出鞘,锋芒毕露。“臣来侍奉您了!”最后几个字,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。那声音之大,之烈,之决绝,让刑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按住他的那两个甲士,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监刑官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手中的令箭高高举起,正要往下扔——轰隆。一道闷雷,从天边滚过来。不,不是从天边。是从天上,正上方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那雷声不像是普通的雷。轰的一声,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又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巨人,抡起万钧之锤,狠狠地砸在雍城的天穹上。那声音太大了。大得让地面都在颤抖,大得让刑场边上的旗杆嗡嗡作响,大得让那些身经百战的甲士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。大得让人心里发慌,慌到骨头缝里。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尖叫,有人惊呼,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天空磕头。有人高声喊着什么“天怒”啊“冤情”啊之类的词,声音在混乱中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监刑官举着令箭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抬头看天,天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闪电,没有暴雨将至的那种黑云翻涌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、死寂的、像是凝固了的云层。那闷雷炸过之后,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,仿佛刚才那一声巨响只是所有人的幻觉。可那不是幻觉。因为每个人的耳朵都还在嗡嗡作响,每个人的心都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木支邑跪在刑场中央,仰面朝天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它确确实实地挂在他的嘴角上,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某种验证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满足的笑。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可声音太轻,没有人听得见。也许他说的是“先君”。也许他说的是“臣来了”。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用那最后的一丝力气,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对着那个在闷雷中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天穹,笑了笑。监刑官终于回过神来,手中的令箭猛地往下一掷。“行刑!”刀光一闪。木支邑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,天空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没有第二声雷,没有风,没有雨。云层依然灰蒙蒙地压着,像一块巨大的、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盖在雍城的上空。可所有在场的人都记住了那一瞬间——在那个头发散乱、囚衣破烂的老臣仰天高喊出最后一句话的那一瞬间,天,真的炸了一声雷。大白天。没有闪电。没有雨。就是一声闷雷。仿佛天也听不下去了。后来有宫人传出,费忌当时坐在殿中饮酒,听到下人汇报这事,酒洒出来了些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饮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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